精彩魅麗

首頁 精彩魅麗 > 特別報導Special Report > 特別報導:褚士瑩/帶著瑜伽墊去旅行,一堂名為發現的課程

特別報導:褚士瑩/帶著瑜伽墊去旅行,一堂名為發現的課程

特別報導:褚士瑩/帶著瑜伽墊去旅行,一堂名為發現的課程

不知道,並不代表不存在。 不知道,很可能是因為沒有去「發現」。 為了能夠發現,我們都需要「聆聽」、需要「觀察」、需要「學習」。

臉色不好,穿衣服時總覺得衣服剪裁跟身體曲線各唱的調,工作時腦袋一團迷霧,假日時懶洋洋那兒也不想去……這些問題,可能是各種壓力造成。雖然情緒與壓力是心的狀態,卻可以藉由吃對食物調整。

不論是有過心靈創傷或壓力過大的現代人,只要學會簡單的食物調整,就能夠為自己帶來正面能量,不再被人生的困境綁住,而能夠一起走在身心靈皆自在的人生路上。

近來,我花很多時間在南台灣的西拉雅。老實說,即使住在嘉義、台南的朋友,也沒有幾個人知道西拉雅在哪裡、是什麼。

這還不算什麼,即使連住在西拉雅風景區裡面一輩子的村民,生活在西拉雅裡,卻沒聽過西拉雅,就有點妙了。

更有甚者,我開始遇到越來越多西拉雅族人,是在長大成人以後,才知道自己是西拉雅族,從來沒聽過西拉雅語,這就有些不可思議。

正是因為不可思議,所以我選擇西拉雅這個區域,當成給自己為期一年的重要功課,而這一門課,課名叫做「發現」。


這門為期一年的發現課,我希望在離開這個島嶼二十多年以後,與台灣鄉間重新建立起美好關係,透過再發現台灣的平凡之美,再發現自己內在對於美好生活的需求。那種感覺,像是隻腳指甲過長的狗,開始會試著在平常事物的表面上,到處磨磨蹭蹭,那種「蹭」的過程,就是「發現」。


東山咖啡公路上  由老男人們帶領的夢

東山咖啡公路上一家又一家的咖啡館,表面上是普通的鄉下,因為種咖啡,所以遊客假日來喝咖啡、買咖啡豆。

以台北人對咖啡館的執著來看,此處根本不夠文青,沿路混雜著進香拜拜的、去柑橘園採果的、去關子嶺泡溫泉的遊人,完全就是個看不大出特色的台灣鄉下。但前院靜靜停著得力卡貨車的農舍,黃狗來福守著的門後,高峰咖啡的老闆娘,卻正悠悠地用虹吸壺在客廳煮著剛剛烘好的上好公豆。
我四顧沒看到客人。
「我自己想喝。」老闆娘笑著說。

「當年我退休的時候,我把所有的退休金都拿去買了地開始種咖啡,一心只想著把咖啡種好,什麼都沒想,也不知道種出來的咖啡要賣給誰,結果突然有一天,我發現坐在家裡,被好幾噸的上好咖啡豆包圍著,卻連買一包香菸的錢都沒有。」老闆陳得,一面幫我們倒咖啡,一面拉扯著嗓門大笑著說當年的往事。

他的確是個不切實際的男人。
我們遇到的第一天,在關子嶺,聊到咖啡,他隨口說:「對了,明天我請你們喝咖啡!」這種話,台北人常聽,聽完就算了,誰也不會當真。

沒想到隔天早上八九點,他真的來了,不只帶了咖啡豆,還從家裡帶了十幾套全新的咖啡瓷杯盤組,因為他覺得既然喝咖啡,就要放在對的容器裡喝,才能一杯花上一個鐘頭慢慢從熱喝到冷,品嘗不同溫度時,咖啡豆釋放出來的不同風味。喝完以後十分鐘,還要再聞空杯的杯底,那是後韻最香的時候。

他還堅持要每個人把自己喝過的瓷杯盤帶回家。送給我們,以確保未來我們喝咖啡,會有材質厚薄都剛好的咖啡杯。


來到天池學習聆聽  一種聲音 一種滋味

於是我想要來看看一個做夢的老男人,種咖啡的地方。

速速喝了一杯後,黃狗來福就蹦蹦跳跳帶著我們上山,狹窄而長滿青苔的石子路兩邊,都是無窮無盡的咖啡樹,每一甲地都有不同的主人。

除了陳得,還有其他做夢的老男人,每個莊園的咖啡樹生長的樣貌,都明顯因為主人的照顧理念不同,呈現完全不同的姿態,彷彿透過或紅或綠的漿果,爭先恐後地說著每個愛咖啡的老男人,不同的傻故事。
「這片是村長的。」
「那片是大鋤花間的。」
我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,這些我也認識的老男人的臉孔,一張一張從記憶中浮現出來,我想著他們說話的樣子,煮咖啡的樣子,說咖啡時的神態,似乎也開始能看到出為什麼他們的咖啡樹,雖然在同一片山林裡,卻各自有著不同的姿態,而他們烘焙出來的咖啡,又為什麼因此有著完全不同的滋味。

滑了幾跤之後,終於走到滿山咖啡園子的最深處,眼前豁然出現一個開滿蓮花的天然湧泉,當地人稱為「天池」。池子四周被怒放的咖啡樹圍繞著,池裡清澈的泉水中,許多青蛙正在慵懶地睡著、玩著,偶爾游兩下子水。青蛙在陽光的投影下,映著許多大大小小的魚兒,只要停下腳步,全然的安靜,讓池心湧泉處,水從泥漿裡此起彼落冒出的氣泡聲,變得如此清晰。

而遠方的五色鳥,在上一小時猶留的雨珠,滑落咖啡果實滴答聲的間格,啼著。
為了這分「聆聽」的愉悅,我開始帶著瑜伽墊,帶著黃狗來福一起上天池。
陳得說,他一個月只要上山巡個兩回就夠了,所以也樂得不用理睬我。
後來,我也帶朋友一起來,每個人都帶著一張瑜伽墊,帶著一個自己的咖啡保溫杯,一支登山杖。

山中咖啡園靜坐  一葉嫩蕨 一個名字

陳得雖然對去天池沒什麼興趣,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愛去那裡,但是偶爾會在我到來的前一夜,在冰箱裡冰上一玻璃壺的好咖啡,讓我背在背包裡上山去。我會用一條白色的毛巾把玻璃壺包好,這樣到了天池畔,即使一兩個小時之後,我還會有好喝的冰咖啡。

下山以後,我再把空壺還給陳得就行了,有時候,連說話都省了。
但是看到他的咖啡園,就算他不說話,我也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。

就像看到另一端大鋤花間的咖啡園,我也彷彿看到郭雅聰,另一個眼睛發亮的老男人,他又白又長的鬢髮,還有他的馬尾,在咖啡樹間隨風飄動的樣子。

我也喜歡帶著瑜伽墊,到郭雅聰的有機咖啡莊園去靜坐。郭雅聰會開著老貨車,跟我一起上去,他沒有瑜伽墊,就坐在兩棵咖啡樹之間長滿青苔的石頭上禪坐。我則喜歡坐在軟軟的、嫩綠的、地毯一般的蕨葉上。

只有自然農法的有機土地,才會長著又厚又軟的過溝菜蕨,靜坐完要下山之前,郭雅聰隨手採一口袋的嫩蕨葉拿回大鋤花間,經郭大嫂稍微燙過,我才看出,原來這一把把的蕨葉,就是午餐那盤咖啡醬拌義大利冷麵上,鮮嫩綠滴的野菜「過貓」。

當然,郭雅聰的義大利麵裡,還有粉豆,南瓜,香菇,以及其他的有機山菜,隨著時令有什麼就吃什麼,有些是在自己的咖啡樹下,就著樹蔭種的,但大多數是跟附近鄰居、農家以物易物來的。

夜遊雨後竹林學觀察  一個光點 一種生物

一樣
種咖啡的「十方源」老闆王超永,另一個眼睛發亮的老男人,因為跟老婆兩人長年茹素,吃山菜和野菜更徹底,乾脆在自家莊園的咖啡廳裡賣起山菜鍋物,高高堆疊的盤子上會盛滿將近二、三十種他自己種的山蔬,台北人恐怕一樣也叫不出來。我勉強認得巴參葉,鴨跖草,藤三七,龍葵,剩下的就不行了。

「客從十方來、塵在十方外。」王超永總是專注地瞪著烘焙中的豆子,若無其事地說故事。王超永總是把事情說得很簡單,但他喜歡的事,沒有一樣是簡單的。這是為什麼,我喜歡晚上吃飽飯後,跟著喜歡自然生態的他去山上夜觀。

透過「觀察」,我在下過雨的竹林,眼睛適應了全然的黑暗後,開始能夠辨識會發亮的螢光蕈,跟螢火蟲的幼蟲的尾巴的亮光,究竟有什麼不同。

短短的三百公尺,我們可以走一個多小時。沒有一次,他不找到五十種以上各式各樣的動物、昆蟲。認不超過三、五種山菜的我,自然也看不到他看出去的種種,跟著王超永去夜觀,就像喚醒我內在的小男孩。

看到的生態物種越來越多以後,王超永要我在他淺焙的一杯咖啡裡面,花一、兩個小時慢慢地、用心地喝,從每一口中去找到哈密瓜的味道,烏梅的味道,龍眼的味道,杏仁的味道,玫瑰花的味道,柑橘的味道……

「要是每個客人都這樣慢慢喝,你翻桌率不是很低嗎?」我說。
「我這裡沒有在翻桌的。」王超永笑著說。
又一個不切實際的男人。
不切實際,說不定才是我最需要「學習」的。

瑜伽墊是一張魔毯  它帶我到西拉雅聽故事


大多數人在台灣生活,都太實際。吃個飯CP值要高,買個衣服要等打折,書捨不得買頂多用借的,借不到寧可乾脆不要看,就連想用拖把都還得等開團購。這麼經濟實惠的生活,真的比較快樂嗎?

瑜伽墊是我的魔毯,我帶著它去西拉雅,去到哪裡就坐到哪裡,聽讓人眼睛發亮的故事,聽自然的聲音,或許有一天,我也能夠聽到咖啡悠長隨著時間、溫度、濕度、季節、職人的手,而不斷翻轉改變的韻(Note),就像聽錚錚鏦鏦的音符一樣。
然後有一天,我或許會更清楚的聽到自己身體裡那個沉睡的台灣,漸漸浮出水面,就像聽到湧泉從天池底部的泥漿裡,此起彼落冒出水面的氣泡聲那樣。

我的耳朵漸漸打開。
我的心漸漸打開。
我讓自己發現西拉雅,或許哪一天,西拉雅也會發現我。我們是如此平凡,如此不切實際,卻又如此美麗。

 

更多精彩內容盡在本期【魅麗雜誌109期/10月號】

更多精彩文章,請上【魅麗FB】